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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《懸泉漢簡》(陸)涉醫簡校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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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北京硬糖娛樂文化傳播有限公司)
(首發)《懸泉漢簡》(陸)中有一些涉醫簡牘如Ⅱ90DXT0216②:467、Ⅱ90DXT0216②:632、Ⅱ90DXT0216②:754(竹簡)、Ⅱ90DXT0216②:788(竹簡)、Ⅱ90DXT0313S:110、Ⅱ90DXT0314②:231AB、Ⅱ90DXT0313S:55AB等。其中一些能互相綴合,還有一些和《懸泉漢簡》(伍)的醫簡可以綴合,現對這些涉醫簡牘擇要校讀,向大家請教。
一 Ⅱ90DXT0313S:110釋文作“用畢至□”,[1]此簡可與《懸泉漢簡》(伍)Ⅱ90DXT0214S:35+43綴合。我們曾遙綴Ⅱ90DXT0214S:35+43,[2]現將Ⅱ90DXT0313S:110放在二簡中間,正可復原“用”、“將”二字的筆劃。茬口對比見下表:表1 Ⅱ90DXT0214S:35+Ⅱ90DXT0313S:110+Ⅱ90DXT0214S:43
劉炳旭先生曾將“合陰陽”前一字釋作“將”,[3]現據綴合確爲卓識。三簡的綴合釋文可作:
目乃就其口,揗其理,毋失其次,羣用畢至,將合陰陽,初怒不堅〼 Ⅱ90DXT0214S:35+Ⅱ90DXT0313S:110+Ⅱ90DXT0214S:43
“羣用畢至,將合陰陽,初怒不堅”是指行房時諸般方法均已嘗試,男子陽物勃起時依然不夠堅挺。馬王堆帛書《養生方》:“怒而不大者,據(膚)不至也;大【而不堅者】,筋不至也;堅而不熱者,氣不至也。”[4]相似內容也見於馬王堆竹書《天下至道談》,怒、大、堅、熱均形容男子性興奮的不同狀態。《醫心方》卷二八引《玄女經》:“男深按之,極壯且怒。”[5]此簡屬房中類文獻,出現在西北邊塞可說明《漢書·藝文志》所載的“房中八家”,還有東漢末年甘始、東郭延年、左元放等人所行的容成御婦人法,在當時其傳播的地理空間恐怕都不僅僅局限在中原地區。完整綴合見附圖A。二 Ⅱ90DXT0216②:754與Ⅱ90DXT0216②:788屬同一個探方,材質均爲竹簡,寬度均爲0.50cm,厚度分別爲0.10cm、0.15cm。兩簡完殘程度也一致,均是右側簡面殘斷,導致筆劃右側殘缺了約四分之一。網友“liyangJNU”指出“Ⅱ90DXT0216②:754+788可以編聯,爲藥方”,[6]可從。現將二將釋文移錄如下(斷句和括注均按照我們自己的理解):
一分,主業。付(附)子一分,主削•凡七物皆冶合,和丸以密(蜜),大如吾(梧)實,先餔食,吞三丸 •左子公方 Ⅱ90DXT0216②:754
•治寒熱不能食不欲行身不便方,以貝母、桂、方(防)己、戊薑、生礜、烏喙各一分,蜀椒二分,凡七物丸以雞子,大如吾(梧)實,先餔食 Ⅱ90DXT0216②:788
Ⅱ90DXT0216②:754所謂“業”字圖版作
,放在此方語境中不辭。此字當釋“氣”,可參
(0111③:66)、[7]
(0116②:54)、[8]
(刺27.2)。[9]“主氣”,醫書習見,指藥物主治氣病、主調氣機。《仁齋直指》卷三風論:“治風良劑,小續命湯爲上,排風湯次之,然二藥主風不主氣。”[10]另外,此簡云“付(附)子一分,主削”,這裏的削似可理解爲開破沉凝、削減積聚的含義。《本經》云“附子”可“破症堅積聚”。[11]
Ⅱ90DXT0216②:788的“方己”當讀作“防己”。“戊薑”疑可讀爲“母薑”,戊(muʔ)與母( məʔ )古音接近。帛書《養生方》116/112“戊厲”讀“牡蠣”。母薑即老薑宿根,《本經逢原》:“宿根謂之母薑,辛溫無毒。”《外臺秘要》卷十:“母薑,《千金》云宿薑。”[12]鄭炳林、張靜怡兩位先生將此方斷作“貝母、桂方、已戊、薑”,[13]誤之。因“方己”讀“防己”無疑,此方“凡七物”而餘者六味藥皆確定,故“戊薑”當連讀作一味藥。兩方皆是七味藥糅合的丸劑,均在飯後服用,或屬同一組方。 “左子公”之名以往似未見,應是失傳醫者的名字。
另值得注意的是“付(附)子一分,主削”和“(某藥)一分,主氣”這種在藥方裏標記藥物作用的文本結構,過去出土醫簡也似未見過。相較於直接列出藥物和用量但沒有標記功效的醫方,“左子公方”顯然更加系統全面。三 Ⅱ90DXT0216②:443釋文作:
甘草七分、弓(芎)窮(藭)七分、欲斷七分 Ⅱ90DXT0216②:443
“欲斷”應讀爲“續斷”,《急就篇》卷四:“遠志續斷參土瓜。”顏師古注:“續斷,一名接骨,即今所呼續骨木也。又有草續斷,其葉細而紫色,根亦入藥用。”馬王堆帛書《五十二病方·諸傷》:“一,傷者,以續斷根一把……”欲(log)與續(ljog)古音接近,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均見兩聲系相通例。《禮記·深衣》:“續衽鉤邊”,鄭玄注:“續,或爲裕。”馬王堆帛書《周易》:“九二,丼(井)瀆射付(鮒)”,傳本“瀆”作“谷”。
由此可見《說文系傳》徐鍇說“俗之言續也,轉相習也”是很有見地的。根據懸泉漢簡和前引辭例,可證“俗”與“續”音近義通。此方“弓窮”讀“芎藭”爲出土醫簡習見,不贅言。
另外,前引鄭炳林先生文已經討論過該木牘,並認爲“欲斷”可能是“續斷”的異稱。[14]拙說可爲補充。嚴格來說,我們認爲“欲”是“續”的近音借字,是否“欲斷”是當時此藥常見的異稱還可商榷。四 Ⅱ90DXT0216②:632釋文作:
出粟三升 以食耐治偏枯中風于足不知人者醫邴忠詣公車食東 甲 Ⅱ90DXT0216②:632
此方是爲醫者邴忠提供食物的出粟記錄,值得注意的是邴忠擅長治療“偏枯中風于足不知人者”。偏枯即偏癱,現代醫學所云“半身不遂”。“不知人”即暈厥後患者喪失意識。“耐”和“能”古音近同,《禮記·禮運》:“故聖人耐以天下爲一家”,鄭玄注:“耐,古能字。”《漢書·食貨志》:“能風與旱”,顏師古注:“能,讀曰耐。”[15]此簡的“耐”( nˤəh)應讀作“能”(nˤəh),“耐治”即能治、善治。此簡特地標明邴忠能治“偏枯中風于足不知人者”,或說明此行他是專門被請到邊塞治療患者的。而公家出粟,則暗示患者可能是邊郡的吏員戍卒。邊塞苦寒,吏員們長期生活駐守容易患肉極虛熱、中風拘攣的病症。《古今錄驗》所載中古醫方“西州續命湯”,可能就是針對西北邊地常見病而流行的驗方。2001年日本奈良縣出土的木簡亦載有“西州續命湯方”,時間屬於飛鳥時代(593-710)。[16]而醫者邴忠恰可證明,對類似疾病治療的需求早在漢代就是較爲普遍的了。五 Ⅱ90DXT0314②:231AB釋文作:
令以善白水急飲之 Ⅱ90DXT0314②:231A
畜不宜□□細荷煩
□□□□□□□ Ⅱ90DXT0314②:231B
Ⅱ90DXT0313S:55AB釋文作:
次公期就音□ 願次公□ Ⅱ90DXT0313S:55A
累次 □非次公 □□□□
…… Ⅱ90DXT0313S:55B
兩簡茬口密合,簡面豎向紋路疏密度一致,茬口可復原“累”字,當可綴合。茬口對比見下表:表2 Ⅱ90DXT0314②:231AB+Ⅱ90DXT0313S:55AB
綴合釋文作:
令以善白水急飲之 次公期就音□ 願次公□ Ⅱ90DXT0314②:231A+Ⅱ90DXT0313S:55A
畜不宜□□細荷煩累次 □非次公 □□□□
□□□□□□□…… Ⅱ90DXT0314②:231B+Ⅱ90DXT0313S:55B
此簡內容爲私人書信(收信人爲次公),致信人身份不清楚但涉及到了一些牲畜的餵養原則,可能次公所養的牲畜出了健康問題,雙方談話主題就此展開。如“畜不宜□□細荷煩累”,應該是說要保證牲畜的休息。“細荷”當讀作“細苛”,指繁瑣苛刻。“令以善白水急飲之”涉及到“芻水”,“善白水”當指好的潔淨的水。傳世獸醫資料如《元亨療馬集》也有類似的要求,“濁水休教飲,惡水休教飲,沫水休教飲”。[17]濁水惡水與“善白水”相對,都是不可以給牲畜飲用的。完整綴合見附圖B。附圖: A B
[1] 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:《懸泉漢簡·陸》,中西書局2026年,第515頁。
[2] 拙文:《<懸泉漢簡>(伍)涉醫簡校讀》,武大簡帛網2025年12月1日,https://www.bsm.org.cn/?hanjian/9884.html。
[3] 劉炳旭:《<懸泉漢簡(伍)>讀札一則》,武大簡帛網2025年10月23日,http://www.bsm.org.cn/?hanjian/9803.html。
[4] 裘錫圭主編:湖南博物院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:《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·陸》(修訂本),中華書局2024年,第65頁。
[5] (日)丹波康賴撰,高文柱校注:《醫心方》,華夏出版社2011年,第585頁。
[6] 《懸泉漢簡(陸)》初讀:137樓,簡帛網論壇2026年10月21日,https://www.bsm.org.cn/foru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15958&extra=&page=14。
[7] 梁玄清:《<懸泉漢簡(貳)>文字編》,西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3年,第445頁。
[8] 周旭蓓:《<懸泉漢簡(壹)>文字編》,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3年,第65頁。
[9] 劉楊:《天回醫簡校注及文字編》,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5年,第772頁。
[10] (宋)楊士瀛撰:《仁齋直指》,中醫古籍出版社2016年,第46頁。
[11] (清)孫星衍,孫馮翼輯:《神農本草經》,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18年,第131頁。
[12] 高文柱校注:《<外臺秘要方>校注》,學苑出版社2010年,第316頁。
[13] 鄭炳林、張靜怡:《西漢敦煌郡醫事研究—兼論西漢敦煌市場藥材來源與銷售》,《敦煌學輯刊》2022年第3期,第3頁。文中將醫方斷作“凡七物皆冶合和丸,以蜜大如吾實”亦不確,和丸的粘合劑是蜜,大小如梧實,應作“凡七物皆冶合,和丸以蜜,大如吾實”。
[14] 此條蒙網友“大木SPA”告知。
[15] (漢)班固撰,(唐)顏師古注:《漢書》,中華書局2013年,第1139頁。
[16] 王興伊:《日本出土的“西州續命湯方”木簡醫方傳承考辨》,《中醫藥文化》2022年第3期,第209-215頁。
[17] 于船;郭光紀;鄭動才;李德福校注:《元亨療馬集校注》,北京農業大學出版社1990年,第88頁。
(編者按: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0月26日22:48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