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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嶽麓秦簡中的“田典”刮削問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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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)
(首發)陳侃理、冉艷紅先生在探討鄉里制度時,[1]初步揭示田典與里老的職事消長,只是尚未深入考察。我們在研讀嶽麓秦令時,發現“田典”二字存在的刮削痕迹,爲進一步辨析田典、里老的職事變化提供了綫索。本文擬從這一現象切入,繼續試做討論。不妥當之處,敬請方家指正。
田典是“田”設置於里中的人員。[2]嶽麓令簡中,田典共出現五次,其中三處經過刮削。嶽麓律簡田典出現四次,均有刮削。存在刮削痕迹的田典圖像如下:表1:嶽麓秦簡中存在刮削痕迹的“田典”[3] 圖像
簡號 4-001 4-004 4-061 4-063 7-164 7-168 7-203 内容 律 令 這些簡中“田典”二字較緊凑,字間距稍窄於同簡其他字,大概經歷過刮削改寫。刮去一字然後書寫兩字。削改同時出現在嶽麓秦律與嶽麓秦令中,而諸簡的字迹并不統一:四枚律簡字體方正,左右水平;三枚令簡運筆柔和,左高右低。削改應當不是個别書手的偶然失誤,或許反映了某種制度調整。
嶽麓秦簡中,田典常與里典一起負責里中事務。里典簡稱爲“典”。如表2所示:表2:嶽麓秦簡所見田典職事 事務 罪、責 人員 簡號 組别 載縣官材物 弗捕、弗得 典、田典、伍人 7-164 《嶽麓柒》第二組 有罪輸蜀 知弗捕告 典、田典、吏 7-168 匿病 占 典、田典、里人 7-074+7-121[4] 《嶽麓柒》第一組 新黔首帶劍、挾兵 弗見、莫告、弗捕告 典、田典、伍人 7-048至7-054 匿罪人 / 典、田典 4-001 《嶽麓肆》第一組 主匿亡 不告、匿 典、田典、伍人 4-003至4-004 逃亡 不告 典、田典 4-060至4-065 另一位常與里典一起負責里中事務的是里老,里老簡稱爲“老”。相關記載較多,僅摘録嶽麓秦令所見,如表3所示:
表3:嶽麓秦簡所見里老職事 事務 罪、責 人員 簡號 組别 以城邑反 知弗告,弗知 典、老、伍人 5-171至5-172 《嶽麓伍》第二組 舍匿從人 弗見、莫告、弗捕告 典、老、伍人 5-019至5-029 《嶽麓伍》第一組 里門管理 / 典、老 4-297至4-299 《嶽麓肆》第三組 表2、3中,田典不與里老同時出現。冉豔紅先生曾對睡虎地秦簡和嶽麓秦律令中,里内犯罪相關人員受罰情況進行過統計,結果顯示田典與里老不曾一起受罰。[5]此外,龍崗秦簡簡150載“租者且出以律,告典、田典,典、田典令黔首皆智(知)之”,[6]也只見田典,不見里老,反映的情形亦與此相符。
諸批材料中睡虎地秦簡的時代最早。大庭脩先生指出“(睡虎地秦簡)全部律文并非制定於一個時期,而是商鞅變法後逐漸增加的産物,它在始皇帝即位前就已經形成,至始皇帝統一後仍保持着現行法的效力”。[7]睡虎地秦簡撰寫於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前,所見里中事務由里老與里典共同處理。嶽麓秦簡稍晚於睡虎地秦簡,陳偉老師指出“嶽麓秦簡法律文獻應是抄録於秦王政時期以及統一稱帝後一段時間,秦始皇三十五年(前212)是其下限”。[8]嶽麓秦令中,《嶽麓肆》第三組、《嶽麓伍》第一、二組使用“辠”字,這三組僅見里老;《嶽麓柒》第一、二組使用“罪”字,這兩組僅見田典。《説文解字》記載秦代改“辠”爲“罪”:“辠,犯法也。从辛,从自。言辠人蹙鼻,苦辛之憂。秦以辠似𦤃字,改爲罪。”[9]因此,里老大體出現時間較早,田典大體出現時間較晚。至於龍崗秦簡,整理者認爲“主要的法律條文行用於秦始皇二十七年(前220)至秦二世三年(前207)的十四年間”,[10]與《嶽麓柒》第一、二組書寫時間大致相當或更晚。龍崗秦簡中田租相關事務由田典與里典負責。此外,在更晚的張家山漢簡中,頒行於西漢吕后二年(公元前186年)的《二年律令》也可以看到田典的身影,[11]簡201載:“正典、田典、伍人不告,罰金四兩”。[12]梳理諸批材料的時間順序,可以發現嶽麓秦簡書寫時間較早的令文出現里老,并可與年代更早的睡虎地秦簡相銜接;書寫時間較晚的令文出現田典,并可與年代相當的龍崗秦簡,及時代更晚的張家山漢簡相銜接。里老、田典先後與里典共事,且二者參與里政的時間似乎不相重疊。
但二者所參與的行政事務卻高度重合,可舉户籍管理、占病與社會治安爲例。在户籍方面,里老和田典都要參與管理。睡虎地秦簡《秦律雜抄》簡32載“匿敖童,及占𤵸(癃)不審,典、老贖耐”,[13]嶽麓秦簡《金布律》簡4-120有“毋令典、老挾户賦錢”,[14]里老因隱匿敖童受罰,又被禁止持有户賦,可見參與户籍管理。暫時未在書寫時間較晚(用“罪”)的秦簡中看到田典管理户籍,考慮到張家山漢簡的書寫年代與晚期秦簡相銜接,且其制度是秦制的延續與發展,[15]於是將考察範圍拓寬至張家山漢簡。《二年律令》簡328、329載“有移徙者,輒移户及年籍爵紬徙所,并封。留弗移,移不并封,及實不徙數盈十日,皆罰金四兩;數在所正、典弗告,與同罪”。[16]“占數”“數在所”中的“數”,是“名數”簡稱,指户籍信息。“正、典”,整理小組注釋“里正、田典”。[17]秦律中“占籍”由里典、里老負責,漢律中移徙者的户籍則由里正、田典監督。可見,里老、田典都曾與里典一起管理過里中户籍。
在占病方面,里老與田典均是負責人。睡虎地秦簡《秦律雜抄》簡32規定“占𤵸(癃)不審,典、老贖耐”,[18]嶽麓秦簡7-074+7-121、7-022規定“其有匿病者,令里人、典、田典毋下【五人占】之,【占】之不審,贖耐”。[19]“占病”指要求多人一起對病者進行申報。無論是里老還是田典,都須與里典一同參與,如若所報不確實就處以贖耐。可見,里老、田典在此事務中都充當類似的角色。
在社會治安方面,里老和田典都有監督、檢舉罪犯的職責。在嶽麓秦簡書寫時間較早(用“辠”)的令文中,此事由里典、里老等人負責。《嶽麓伍》第二組簡5-171、5-172載“以城邑反及舍者之室人存者,智(知)請(情),與同辠,弗智(知),贖城旦舂。典、老、伍人智(知)弗告,完爲城旦舂,弗智(知),貲二甲”。[20]里典、里老、伍人發現“以城邑反”者及爲“以城邑反”者提供容身之處的人,而不檢舉,就完爲城旦舂,不知情就貲二甲。在嶽麓秦簡書寫時間較晚(用“罪”)的令文中,治安由里典、田典負責。《嶽麓柒》第一組簡7-048至7-054載“新黔首或不勉田作、繕室屋,而帶劍、挾兵曹
(偶)出入,非善谷(俗)殹(也)”,因而規定“其典、田典、伍人見,若雖弗見,人或告之【而弗】捕告,贖䙴(遷),其弗見、莫告,貲一甲”。[21]新黔首如果帶劍、挾兵,里典、田典發現了卻沒有逮捕、告發就判處贖遷,不知情就貲一甲。可見,里老、田典都對危害社會安全的罪犯有同樣的糾舉責任。
綜上,里老早於田典出現。户籍管理、占病與社會治安在較早階段爲里老職事,卻在較晚階段由田典承擔。如果里老、田典之間爲單向調整而不發生逆转的話,似乎可以懷疑田典接替里老,至少接管了里老的部分職事。表1中的七處修訂,有可能是刮去“老”字,然後書寫“田典”二字。田典接替里老的時間、原因及意義,將另文討論,在此不作綴述。
附記:小文八月底成稿後,呈陳偉、黃浩波老師,劉盼師姐審看,謹致謝忱!近日獲悉陳安然同學於“第一屆古文字與出土文獻研究生論壇”提交《嶽麓秦簡所見秦令文本修訂問題初探》一文,亦涉及相似觀點,不敢掠美,特記於此。
[1] 陳侃理:《秦漢里吏與基層統治》,《歷史研究》2022年第1期,第66—67頁。冉豔紅:《秦代行政體系中的里及其典、老》,《史學月刊》2022年第11期,第31—32頁。
[2] 參看王彦輝《田嗇夫、田典考釋--對秦及漢初設置兩套基層管理機構的一點思考》,氏著《秦漢户籍管理與賦役制度研究》,第49頁。鄒水傑《再論秦簡中的田嗇夫及其屬吏》,《中南大學學報(社會科學版)》2014年第5期,第232—234頁。劉鵬《新出秦簡所見涉田諸吏考辨》,《古代文明》2021年第4期,第101—104頁;收入晉文主編:《秦漢三國簡牘經濟史料匯編與研究論文集(一)》,江蘇人民出版社2023年,第442—449頁。
[3] 本文簡號在整理號之前加“册序”,如“7-164”表示《嶽麓書院藏秦簡(柒)》,整理號164。
[4] 吴桑:《嶽麓秦簡戍卒傷病管理諸令編連與解讀》,“第二届戰國秦漢簡牘研究國際論壇”會議論文,武漢2025年5月。
[5] 冉豔紅:《秦代行政體系中的里及其典、老》,《史學月刊》2022年第11期,第31—32頁。
[6] 陳偉主編:《秦簡牘合集:釋文注釋修訂本(叁)》,武漢大學出版社2016年,第79頁。
[7] [日]大庭脩著,徐世虹等譯《秦漢法制史研究》,中西書局2017年,第53—55頁。
[8] 陳偉:《論嶽麓秦簡法律文獻的史料價值》,《武漢大學學報(哲學社會科學版)》2019年第2期,第111頁;收入陳松長主編:《嶽麓秦簡研究論文集》,上海辭書出版社2023年,第69頁。
[9] [漢]許慎撰,[宋]徐鉉校定:《説文解字》,中華書局2013年,第310頁。
[10]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、孝感地區博物館、雲夢縣博物館:《雲夢龍崗6號秦墓及出土簡牘》,《考古學集刊》第八集,科學出版社1994年,第120頁。
[11] 參看李學勤《張家山漢簡研究的幾個問題》,《鄭州大學學報(哲學社會科學版)》2002年第3期,第5—7頁;高敏《漫談〈張家山漢墓竹簡〉的主要價值與作用》,《鄭州大學學報(哲學社會科學版)》2002年第3期,第7—8頁;楊振紅《從〈二年律令〉的性質看漢代法典的編纂修訂與律令關係》,《中國史研究》2005年第4期,第38—40頁;周波:《〈二年律令〉錢、田、□市、賜、金布、秩律諸篇集釋》,碩士學位論文,武漢大學2005年,第82—87頁。
[12] 彭浩、陳偉、[日]工藤元男主編:《二年律令與奏讞書: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出土法律文獻釋讀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,第170頁。
[13] 陳偉主編:《秦簡牘合集:釋文注釋修訂本(壹)》,武漢大學出版社2016年,第171頁。
[14] 陳松長主編:《嶽麓書院藏秦簡(肆)》,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年,第107頁。
[15] 高敏:《秦漢的户籍制度》,《求索》1987年第1期,第72—81頁。黄庭頎:《從出土秦漢簡論“漢承秦制”之問題——以睡虎地秦簡與張家山漢簡逃亡案件爲例》,簡帛網2013年8月4日。[美]李安敦、[加]葉山著,馬增榮譯:《秦漢法律的功能和效用:張家山法律文獻在傳統法律發展中的地位》,《簡帛》第十九輯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,第177—230頁。
[16] 彭浩、陳偉、[日]工藤元男主編:《二年律令與奏讞書: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出土法律文獻釋讀》,第223頁。“爵”下一字,陳劍先生改釋爲“紬”,參看陳劍《讀秦漢簡札記三篇》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字研究中心網2011年6月4日;收入《出土文獻與古字研究》第四輯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,第359頁。
[17] 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著:《張家山漢墓竹簡[二四七號墓]:釋文修訂本》,文物出版社2006年,第54頁。
[18] 陳偉主編:《秦簡牘合集:釋文注釋修訂本(壹)》,第171頁。
[19] 簡7-074+7-121與簡7-022編連,依據吴桑:《嶽麓秦簡戍卒傷病管理諸令編連與解讀》,“第二届戰國秦漢簡牘研究國際論壇”會議論文,武漢2025年5月。
[20] 陳松長主編:《嶽麓書院藏秦簡(伍)》,上海辭書出版社2017年,第125頁。“帶劍”與“挾兵”斷讀,從周海鋒《再論秦始皇“收天下之兵”——基於出土法律文書的考察》,《古代文明》2022年第1期,第109頁。
[21] 陳松長主編:《嶽麓書院藏秦簡(柒)》,上海辭書出版社2022年,第77—78頁。“而弗”下删去殘斷符號,從陳安然《嶽麓秦簡“令”集釋》,碩士學位論文,吉林大學2023年,第540頁。
(編者按: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0月22日21:35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