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大簡《申徒狄見周公》初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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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天遊蹤

簡46“譬之若木繁實，自[林或或]其本”比對《逸周書‧周祝解》：“枝之美也拔其本”來看，網友指出簡文是說果實繁多會傷害本根是有道理的。但[林或或]直接讀為拔則不可行，二者主要元音不同，拔是月o；」是孛物ɯt(s)，不能相通。《廣雅•釋詁三》“拂，拔也”，王念孫《疏證》：“拂，猶挬也。方俗語有輕重耳。《大雅•生民篇》‘茀厥豐草’，韓詩作‘拂’，是拂爲拔也。”訓“拔”之“拂”當是“拔”的同源異形詞。鄔可晶先生指出清華簡《金縢》中表示“拔”的从“肉”、“ ”聲之字，似也有可能讀爲“拂”。參見《出土文獻與古文字教程‧第三章－古文字與古漢語詞彙》。

潘灯

簡4整理者認為是“戎”之異體之字，實如前面學者指出，此字當从戈，古聲。原整理者讀“恥”，可疑。后又有學者指出讀“固”，辭意可通，但“固”是個常用字，如此作也感奇怪。愚以為，此字或為“故”之異體，在楚文字或安大簡中，从攴之字置换成从戈之字较常见。如本篇中的“敍”“寇”即有从“戈”者。把原辭改讀為“今吾主君逆道，故告以安為怠則非哉。”，似也通暢。

魏真为

魏真为

魏真为 發表於 2026-4-20 20:27

文中的“早睡晚起”一語爲“晚睡早起”之筆誤，現予以更正。行文仓促，致此謬誤，敬請見諒。

但梦逍遥

簡21-22“周公乃怡色下氣，進[而]辸之曰”的“辸”可如字讀，訓為“往”。清華簡《大夫食禮》簡1有“大夫辸速之儀”，整理者引《集韻》“辸，往也”為證，認為可訓為“往”。黃德寬先生（《〈清華簡〉第十三輯字詞釋讀叢札》，《古文字研究》第35輯）進一步指出上博簡《柬大王泊旱》簡17“大宰辸而謂之”、《鄭子家喪》簡7“王安還軍以辸之”等楚簡材料的“辸”均可訓為“往”。可從。上博簡《鄭子家喪》簡7“君王必進師以辸之”言君王使軍隊“進”而“辸”的說法，正可與《申》簡21-22“進[而]辸之”的這段簡文相參。安大簡《申》簡21-22的“周公乃怡色下氣，進[而]辸之曰”應即“周公於是和顏悅色，平心靜氣地前往申徒狄那說”之義。

但梦逍遥

簡36“荊門不逾”的“逾”當表“攻下”義，該義項應從“逾”的“順流而下”之本義引申而來。該句大意為“荊門沒有被攻下”。荊州高臺村J67竹簡有“鄢既逾也”，可與之相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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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37的“夫差旦亡”，“旦”很可能讀爲“邅”。郭店簡中有從辶從旦之字，學者認爲即“邅”之異體。《離騷》：“邅吾道夫昆侖兮”，王逸注：“邅，轉也，楚人名轉曰邅。”簡文的“殺伍胥而夫差邅亡”是說殺了伍子胥後夫差轉而身亡。

雲梯毋知

  整理者認爲“登徒”“申徒”音近通假，實則不確，“登”上古聲母爲*T-系，“申”上古聲母爲*L-系，涇渭分明，判然兩系，不能以音轉解釋。與“司徒”相關的複姓可分爲如下數類，試說之：
1.【司徒】
  見於三晉私璽、兵器銘文，亦見於燕系私璽、秦漢璽印。《元和姓纂·七之》：“《帝王世紀》曰：‘舜爲堯司徒，支孫氏焉。’衛文公生公子其許，之後爲司徒氏。陳成公子亦司徒氏。”庫本館臣注：“衛有司徒瞞成，此公子其許未詳。”《禮記·檀弓》“衛司徒敬子死”，鄭玄注：“司徒，官氏，公子許之後。”“公子許”“公子其許”應當爲同一人，具體事跡不詳。
2.【治徒】
  見於《墨子·耕柱》“治徒娱”，秦漢璽印有“治徒輔”“治徒胡傷”“治徒光”“治徒商·臣商”“治徒壽印·臣壽”等，于省吾先生《雙劍誃墨子新證》卷三指出“治徒”即“司徒”，可信從。“治”諧聲域在以組之部LƏ，用以記錄｛司：主掌｝*l̥əh無疑是符合諧聲規律的，不過“治”也可讀如字，即｛治：治理｝*lrəh。傳世古書中與“司徒”又作“治徒”相似的還有《管子·小匡》“司田”、《周禮·地官》“司市”，《荀子·王制》作“治田”“治市”。主掌徒役/田土/市政之官，自然負責治理徒役/田土/市政，因此“司≈”官名有“治≈”之異稱是合乎義理的。
  秦漢璽印有“治城”“治成”複姓，如“治城治”“治成闌多”，“治城/成”應是“司城”之異稱，屬於以官爲氏，漢印有“司城弘印”“司城忠臣”。
3.【申徒/申屠/身徒】
  “申徒”複姓見於秦漢璽印、張家山漢簡《秩律》（簡473“申徒公主”）以及漢碑題銘；“申屠”複姓見於秦漢璽印、西北漢簡以及漢碑題銘。“申徒”是“司徒”之異稱。作爲姓氏時，《莊子·大宗師》“申徒狄”，《釋文》：“崔本作‘司徒狄’。”作爲官名時，《史記·留侯世家》“以良爲韓申徒”，《漢書·張良傳》作“以良爲韓司徒”。傳世古書中與“司徒”又作“申徒”相似的還有官名“司田”《晏子·內篇·諫上》作“申田”，《管子·立政》作“由〈申〉田”。
  “申徒”應當是三晉對“司徒”的異稱，古書有擔任“申徒”者，除張良外，僅有魏人武蒲（《史記·高祖本紀》，《漢書·高帝紀上》作“武滿”），皆三晉人；且戰國三晉私璽中確實見有“申徒”複姓。這裡首先要辨清一則材料——《古璽彙編》2625著錄有三晉私璽“迧=□”，璽文首字从申从辵，左下有合文符號“=”，吳振武先生《戰國璽印中的“申屠”複姓》釋爲“申辵”合文。《說文》“辵”：“乍行乍止也，从彳从止，讀若《春秋公羊傳》曰‘辵階而走’。”今本《公羊傳·宣公六年》作“躇階而走”，“躇”《說文》作“䠧”，訓爲“歭䠧不前也”。吳文據此將“申辵”合文讀爲“申屠”。實際上這是有問題的。先秦出土文獻素未見有獨體的“辵”字，《說文》所謂“辵”字，應當是許慎將之列爲部首、按例單獨成字後，根據从彳从止的結構爲之賦予了“乍行乍止”之義，進而附會了同義字“躇/䠧”的讀音。吳文之說，恐難成立。
  韓國首爾大學奎章閣藏《范氏集古印譜》著錄有戰國三晉私璽“身徒中”，“身徒”應當讀爲“申徒”。“申”原在以組文部*l̥ən，西土方言包括三晉轉入以組真部*l̥iŋ（“申”聲字及“陳”皆如此，如楚辭《天問》分陳、《大招》敶存先，《招魂》分紛陳先，皆押文部韻；詩經《小雅·十月之交》電令，《大雅·假樂》人天命申，《韓非子·揚權》神淵，《呂覽·先己》身新陳信年人，皆押真部韻；《荀子》將“申”“陳”等字押文部，如《賦篇》文神門存陳，《成相》陳銀門分，可能與荀子長期居楚有關），三晉璽以“身”*l̥iŋ書寫“申徒”之“申”恰恰與音變情況相合。附帶一提，“身”字上古聲母類型眾說紛紜，除*L-系外，或據郭店簡《老子丙》簡3將｛仁｝*niŋ寫作从身从心而将“身”的声母定爲*N-系，或據《玉篇》《廣韻》所收與“鏗”音義皆同的“㧶”“銵”等字將“身”的聲母定爲牙喉音一類。今據三晉“申徒”寫作“身徒”可知“身”的聲母应當爲*L-系。
  “司徒”何以又稱“申徒”？古注多以“音轉”泛泛言之（如《潛夫論·志氏姓》“俗前音不正”，《史記·留侯世家》集解引徐廣曰“語音訛轉”等），然而“申”“司”讀音有一定距離，難以通轉。頗疑“申徒”之“申”應當訓爲“治”，是“治理”之義，然則“申徒”猶言“治徒”。以組文部LƏN域的“神”“陳”等字皆有訓爲“治”的辭例（《故訓匯纂》第1599頁、第2425頁），以組真部LIŊ域的“甸”亦有“治”義（《故訓匯纂》第1483頁），古帝王“神農氏”之名即取“治理農事”之義，猶言“司農”“治田”“申田”（參見陳奇猷《呂氏春秋新校釋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2年；鄔可晶《從〈皇門〉的一處異文談到〈容成氏〉的“慎戎氏”》，《古文字研究》第35輯，中華書局，2024年）。
  《古璽彙編》2574著錄有三晉私璽“⿰立申成息”，“⿰立申成”爲複姓（紀帥《戰國古璽史料整理與研究》，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，2024年）。張富海先生《說“坤”》指出“坤”字晚出且不从“申”得聲，三晉文字“⿰立申”並非“坤”字，可能是“申”字繁構，可信從。複姓“申成”可能讀爲“申城”，猶言“治城”，即“司城”之異稱。“司城”又稱“剔成”（《史記·宋微子世家》）、“易城”（《史記·宋微子世家》索隱引王邵按引《紀年》），楊寬先生《戰國史料編年輯證》謂“司、剔一聲之轉”，實則不確。“易/剔”諧聲域在以組錫部LEK，與“司”韻部遠隔。頗疑“易城”之“易”也訓爲“治”（《故訓匯纂》第1017頁），從而可爲“司城”之異稱。
4.【信徒/信屠/信都】
  “信徒”複姓見於秦印，裘錫圭先生讀爲“申徒”；“信屠”複姓見於漢印；“信都”複姓見於漢碑題銘。戰國文字“信”字或从“人/仁”*niŋ声，或从“千”*tsʰˤiŋ声，或从“身/躳”*l̥iŋ声，諸子文獻及秦汉簡帛則常以“信”表示｛申/伸｝*l̥ən>l̥iŋ。暫時難以判斷“信”字的上古聲母。古姓氏書或認爲“信都”複姓源自地名信都，可備一說。
5.【乘徒/勝徒/勝屠】
  “乘徒”複姓見於三晉私璽，施謝捷先生讀爲“勝徒”。“勝徒”複姓見於楚系私璽，《楚璽精粹八百品》585著錄有“勝徒讓”，“勝”寫作从虍从力之形（“虍”形如《極目楚天》“𫊝⿱羽𠭯”中“𫊝”字所从的“虍”旁，右側有兩撇畫），“虍”應爲“乘”之形訛。“勝屠”見於漢印與漢碑題銘。《史記·酷吏列傳》有河東守“勝屠公”，《索隱》引《風俗通》：“勝屠即申屠。”“乘”“勝”諧聲域在以組蒸部LƏŊ，與“申”不近。古書有“乘”有訓作“治”的辭例（《故訓匯纂》第41頁），然則“乘徒”猶言“治徒”“申徒”，故而爲“司徒”之異稱。
6.【登徒/升徒/徵徒】
  “登徒”複姓見於秦漢璽印，如“登徒豎”“登徒林”，楚系私璽寫作“⿱⿰阝⿱山升止徒”。其作爲官名見於《戰國策·齊策三》“郢之登徒”，曾侯乙簡寫作“𬨠徒”“⿱升止徒”，清華簡《五紀》作“升徒”，《參不韋》作“⿱阩止徒”，清華簡整理者皆括注讀爲“徵徒”。根據《參不韋》“司工”“司馬”“徵徒”對應“三公”“三有司”中的“司空”“司馬”“司徒”，可知“徵徒”爲楚人對“司徒”的別稱。“申/司徒狄”，安大簡《申徒狄見周公》寫作“⿱⿰阝⿱山升止徒易”，是其證。張家山漢簡《盜跖》寫作“登徒昜〈易〉”，應當是書手轉寫楚系底本所致。石小力先生認爲“徵徒”是“徵募軍士”之義，可備一說。不過，“徵徒”之“徵”也可能是“主掌”之義，故而爲“司徒”之異稱。《莊子·天道》：“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耼者。”《釋文》：“司馬云：‘徵藏，藏名也。’一云：‘徵，典也。’”